中国劳工通讯快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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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尘肺病患者致深圳市委市政府的一封信
二,与尘肺病患者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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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深圳市委市政府领导:您们好!
我们是来自湖南省耒阳市导子乡的农民工,由於曾经在深圳从事过孔桩爆破井下风钻作业,现在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职业病中的尘肺病,对正常生活造成严重影响,其中死亡的已经达到15人,完全丧失劳动力的10多人,其他相对轻微的几十人,也都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不得不经常为病痛奔忙,造成家庭劳动力缺乏,负债累累,生活艰难。但一直以来,我们从来没有得到用人单位或者其它任何部门的医治或者保险赔付。在今天这个以人为本的法制社会,我们恳请政府能为我们这些曾经为特区建设贡献过力量甚至奉献出生命的劳动者讨回应得的补偿。
从1992深圳大规模建设至今,我们导子乡陆续有几十人来深圳从事过桩孔爆破井下风钻作业,先后加入过洪坤爆破公司(前身为三联爆破公司)、华西爆破公司、和利爆破公司、中人建设集团公司、浩丰达爆破公司、龙城爆破公司等属下的施工队,参加过地王大厦、赛格广场、彭年广场、中航广场、市民中心、会展中心、地铁一号线等深圳市著名工程的孔桩爆破井下风钻作业。当时,我们之所以会从事这个行业,主要是因为这个行业工资待遇相对较高,技能要求较低,雇佣我们的爆破公司又没有清楚地说明孔桩爆破作业的严重危害,於是在几年时间中,我们这些朴实无知的农民通过老乡相互介绍的方式,陆续介绍了几十人来深圳从事这个行业。据不完全统计,自1992年以来深圳大部分孔桩爆破风钻作业都是由导子乡的农民工承担。应该说,我们这些风钻工为深圳的飞速发展做出了不少的贡献,但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众所周知,井下风钻作业由於通风条件差,粉尘浓度高,势必会吸入大量的粉尘,工作的时间一长就不可避免地会患上尘肺病。患病后如果得不到及时休养和治疗,病情就会不断加重,一旦到了晚期,根本没有救治的可能,患者到最后只能活活憋死。根据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井下作业的用人单位必须采用有效的职业病防护设施,并为劳动者提供个人使用的职业病防护用品,并对劳动者进行专业培训,为劳动者购买工伤社会保险。但在我们从事风钻作业的早年,用工单位为了追求利润,置国家法规於不顾,不仅不为劳动者购买保险,不对劳动者进行必要的培训,而且施工环境恶劣,连最基本的防尘口罩都要用到不能再用的时候才允许更换,再加上我们法律知识欠缺,自我保护意识薄弱,所以长期从事这种恶劣的工作,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它将要带来的严重危害。
从1999年开始,我们当中一些从事风钻作业时间较长的人开始发病,发现得病后,我们先后到湖南湘雅医院、衡阳169医院、耒阳市人民医院、耒阳市中医院、耒阳市职业病防治中心等各大、小医院就医,但都表示无法医治。
自那时起,就开始有人陆续死亡,到目前为止,死亡的有徐六一、徐伍从、贺专成、贺湘保、徐白春、徐龙古、徐新春、徐付成、徐一龙、李成、陈昌龙、黄定国、谭丙和、谭满和、徐小武。这些死亡者都正当壮年,而且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譬如,徐六一和徐伍从系亲兄弟,家里还有80高龄老母与年少的孩子,现在整个家庭生活艰难。
贺专成2004年死亡时,他最小的儿子还不到半岁。现在家中小孩靠60多岁的爷爷抚养。
贺湘保在衡阳169医院治疗期间得知此病无法医治时,拒绝医生治疗,回家服毒自杀。
徐新春、徐白春、徐小武为亲兄弟,家中唯一在世的兄弟徐春林也患有此病,留下老母无人照顾。
以导子双喜村11组为例:先后有30多人来深圳做过风钻工,已经死亡的有10人,完全丧失劳动力的就有徐瑞乃、徐术忠、徐瑞宝、徐志辉、徐作清、徐作斌、贺集国、贺新成等人,其他人员均为治疗中的患者。该病导致该组劳动力缺乏,大量耕地荒芜,对经济造成一定的影响。
如今,我国正在建设以人为本的和谐社会,法制越来越健全,尤其近几年,与劳动相关的法律法规逐步完善,涉及到职业病的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伤保险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等多部法律法规。虽然这些法律法规都是在1992年以后颁布施行,且多不具有溯及力,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伤保险条例》具有溯及力的规定,我们从事井下风钻作业所患的尘肺病完全应该享受国家规定的职业病工伤保险相关待遇。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我们特提出以下请求,希望能够得到政府部门的帮助,得到落实。
一、根据工伤认定规定,我们要求进行工伤认定。
二、根据劳动能力鉴定规定,我们要求进行劳动能力鉴定,并得到相应的伤残补助金。
三、根据工伤医疗待遇规定,我们要求享受工伤医疗待遇。
四、根据死亡补助金规定,我们要求对已经死亡的人发放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
尘肺病患者
电话:13428694630
2009年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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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与尘肺病患者的谈话
徐:从头说起,我们风风尘尘从家里来到深圳打工,当时来了8个兄弟。已经死去的是3个,现在还剩下的5个。
问:8个人是你家里的兄弟吗?
徐:是我们一个组的,湖南耒阳的村里一个组。
问:91年的时候你们8个人来到深圳,现在已经去世了3位了。
徐:我们五个人里面,状况最好的是我。
问:状况最好的是你啊?但是你已经是3期了。
徐:其他几个人都是3期了,徐瑞宝是三期加了。但我干的体力活比他们少一点,看病也花了不少钱,所以比他们好一点。
问:那你当时做什么工作呢?
徐:你听说过孔装爆破没有?就像帝王大厦的地下,把土挖掉之后剩下石头了,用镐之类的已经搞不动了,要我们去打风钻,那样就可以追究到粉尘(的责任)。
问:当时是跟著谁做啊?
徐:三联爆破公司。
问:这个公司现在还在吗?
徐:已经被洪坤公司收购了。
问:等於说这个公司还在,只不过被别人收购了是吧。
徐:对。
问:还在做爆破吗?
徐:对
问:那你们后来有换公司?
徐:因为这个爆破有很大风险嘛,99年还出了个事故。
问:那你接著讲。
徐:所以,我们就跟著这个老板,去了好多工地,接触粉尘我们算是井下风钻工。
问:所以你一直跟著这个老板,做到什么时候?
徐:其实到了09年也一直在做,我现在还在有效期,只不过没有上岗了。
问:就是说一直在一家公司,只不过是不停地换工地而已?
徐:我是在同一家。
问:你跟这个公司签劳动合同吗?
徐:没有劳动合同,就是有爆破证而已。
问:所以就是有活的时候就叫你,没活的时候就回去了。
徐:是,就是这么简单。
问:你是通过包工头做呢,还是自己跟这个公司?
徐:我们有包工头的。其实是这样,三联爆破公司就是皮包公司,整个公司就四五个人,有这个资质。
问:三联爆破公司是一个中介机构?
徐:比如帝王大厦,是全国总包的嘛,分包到中建四局,我们爆破公司在那边签一个合同,层层分包过来的。
问:我明白了,然后这个爆破公司再去找包工头,包工头再去找你们?
徐:对。
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这个劳动关系是和这个爆破公司建立的,如果出现工伤包括职业病,你可以向这个公司求偿的,即使你没有劳动合同,也是可以的,因为这是事实劳动关系。那你从91年到09年一直在做这个吗?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症状?
徐:我是比较冤枉的,因为我当过兵,比较强壮,同时也没有始终搞这个粉尘作业。实实在在去说,打了一百天左右的风钻。就是92、93、94这段时间,一年也就是干30来天的风钻。因为当时的工地也比较少,工资也比较高。什么概念呢?一般的民工在这干一天,才10块钱,九十年除的时候,我们那时候能拿到四五十块钱,高兴要死。
问:你就做了一百天左右就有了这个尘肺了?
徐:是啊。
问:那你其他时间在做什么工作呢?
徐:其他时间我也在这打工啊。搞爆破,需要扛炸药的。
问:这些是不需要沾粉尘的是吧?
徐:不需要。
问:杂工是做些什么的?
徐:杂工,做杂货的。向井下提供一些需要的辅助工具,比如钻机钻杆了,下面有没有缺水啦。
问:你中间没有放过长假,或去别的公司工作?
徐:我都没有。
问:那后来怎么回来耒阳了?你说你们是五月份从耒阳一起过来的,这是怎么一个情况?
徐:我就是从07年回家去,在一个包工头那干完活后,因为没活干,就回去了嘛。因为这里消费太高,就回去了。就自发的(联合起来了)。就有个老乡嘛,叫徐瑞宝嘛,就是我们一起来的八个人。06年他觉得有(肺部)阴影了。其实2001年有人死掉了。我们也不懂什么,还是搞这行…..(哽咽)好像搞这行,比较好赚一点….(哽咽)
问:徐志辉,没关系,别著急,如果喘不过来,慢慢讲啊,我们有时间。那其他人呢?除了你们八个以外,还有将近一百人,他们大概是什么情况啊?
徐:有的稍微好一点的,有四十个跟我差不多。
问:四十个左右?那都是三期左右了?那他们也都是在深圳打工吗?
徐:你想想整个深圳市内,三四十层以上的楼有多少个?有两百几栋吧,要多长时间去做?这都是我们做的。
问:爆破这种工作就是为了修建筑是吗?修高楼的时候,先把地基爆开?
徐:对,高楼大厦嘛。
问:所以你们一百多人都是爆破工,没有其他工作的?
徐:没有。做是怎么做呢?比方说有工地我们就去做,没工作,湖南离深圳很近嘛,5、6个小时就回去了。
问:怎么全是爆破啊?没有搞其他行业的?比如宝石啊。
徐:搞其他的赚不了那么多钱,我们现在如果搞风钻,一天可以赚五六百。
问:一天可以赚五六百?
徐:是啊,最多的时候还赚了一千多啊。
问:那确实比其他行业赚的多啊,因为我知道,在宝石行业,虽然也有机会得这个尘肺病,但他们在这边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六七百块钱。
徐: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有的工地比较大,比较好做,我们是采用包工形式的。每天两百到三百比较多,五六百少之又少。
问:那你们这样一年下来能赚多少钱啊?
徐:一年我们最多也就上100个班左右,不是老有活干。
问:是不是没活干的时候就在深圳歇著了?
徐:比如上100个班,三万块钱左右。但这边还要吃,花钱。也是没钱。
问:那你的公司还在,其他人之前的公司呢,还在吗?
徐:还都在。共六家公司,
问:这六家都能找到吗?位置什么的?
徐:知道。
问:他们什么态度?
徐:面对吧。我们跟他们交涉过?
问:他们愿意赔吗?
徐:肯定不愿意赔啊。
问:怎么说呢?
徐:要确立劳动关系之后,把责任划分开来。
问:现在劳动关系确立了没有?
徐:我们在市委开一个会,是劳动关系确认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现在确认不了。(有些人),只能说去过这五家公司做过,十多二十年,干了多少活,不是每家公司都有活干的。所以只知道在这五家公司上班,不知道哪天在哪个公司上班是吧?如果要查,也能查出来的。我们一个村的是在一起干活的。带班的,都是我们的。所以我们在一起的,都有很深印象的。
问:但是没有书面证据的是吗?
徐:对,都是嘴说的。只能这样
问:现在他们不承认有劳动关系是吗?
徐:也没说,只说是要确认。我们的目的就是赔钱,其他我们就不管了。
问:你觉得赔多少是合适的呢?
徐:比如像我,拿到50万左右,就接受了。
问:所以你们希望政府一笔给付赔给你们,而不是通过打官司,正常的工伤程序去解决是吗?
徐:恩。
问:政府态度怎么样呢?
徐:它的态度就是,像我们一百多个人,说实在的,影响很大的,要求合理维权。
问: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工地给一部分,包工头出一部分,政府出一部分。
问:政府指的是深圳政府还是耒阳政府?
徐:深圳政府。
问:包工头现在还找的到吗?
徐:找的到,他们现在已经被监控。第一,不得离开深圳半天,第二,24小时开机。
问:你的手机有没有被监控呢?
徐:我是维权,监控什么呢?
问:你希望我们帮你做些什么呢?
徐:我想通过各种渠道,让他们接受,我们也能够接受,这样就好。我有个侄子在武汉,他教我,不要去打官司,这个是下下策。
问:对,我觉得也是,在一定程度上来讲,你们拖不去。打官司太久了。
徐:而且赔偿还真不能一步到位。
问:但是如果这件事解决不了的话,就只有走打官司这条路,这可能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徐:也许能解决的了。那么多病人,我们又不犯法。外面不是写了「有困难找警察」,可以去派出所找他们去。
问:我们当然希望这个事情能妥善解决啊,但如果调解不了或者赔款太少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们找律师。当然到时候是走工伤程序还是直接向政府协调,到时候再说。但是我们会关注这个事情。
徐:好吧,谢谢你们。
问: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要求的只是你们这些在世的工人。而去世的工人,有没有向政府提要求呢?
徐:有想过。
问:耒阳政府有帮你们在搞这些,比如赔偿计划什么的吗,还是你们自发的在搞?
徐:我都这些不感冒。他们做到的怎么协调,如果不通过我,我不认可。
问:但是你们的赔偿要求是口头提出的,还是已经落实成文字了?
徐:我刚才写了一张,报给你听一下:第一,像我这样的已经确立了劳动关系的有八个人,按职业病法处理。第二,跟我们情况类似的老乡,比方一起在公司干过的,和我们一样一起查。第三,一些老乡在这个公司干过在那个公司干过的,没法证明的,可能就少赔一点点吧。少赔5万8万的
问:你们八位的劳动关系是怎么确立的?法院确立的吗?
徐:不是法院。劳动局有备案。
问:为什么有备案?
徐:跟他们谈过话,在哪个工地干过,什么时候回去的。因为我们是全国第一批爆破工,四川的广西的都是从我们这里学过去的。
问:为什么是你们八个就可以确立劳动关系?
徐:因为我们有爆破资格证。
问:哦,它是这样确立的。不是通过劳动合同,或者说查在哪个地方上班。
徐:对。
问:一百多人里面只有你们八个有爆破证?
徐:是啊。
问:爆破证上写的是哪个公司?
徐:在哪里上岗就是哪个公司。洪坤爆破公司。
问:其他7人也都在这个公司吗?
徐:不是。
问:你之前说你一直在的那个公司是洪坤吗?
徐:那是三联,三联就是洪坤。三联快要倒闭的时候,2006年被洪坤收购了。
问:我明白了。你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你的报导我也很详细的看过,我们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们在国内是负责劳动维权的,尘肺病相关的案子我也做了十几个。现在在广东也正在做。如果你们这个事情能得到妥善解决我们当然也很高兴,如果解决不了,我们是随时可以帮助你的。因为我们所做的,就是从法律领域来解决。但目前看来,我们暂时观望,希望政府能够妥善解决。如果不行,你随时联系我们。
徐:好的,谢谢。有一个请求,可不可以跟你说一下。
问:请讲。
徐:我们村里面,来了四十多个来这么边打风钻的,已经死去了十个人,像我们组,老老小小才一百八十个人左右。这是什么概念呢?每一个家庭都是不完整了。而像我这样,得了三期的,有八个,二期的有四五个,只有几个人没病的。
问:你们组有几个去世的?
徐:十个。都是年轻力壮的。这造成什么结果呢?我们的大部分良田都荒芜了,有的儿童上不了学,比较惨的。
问:我觉得听到这个确实很难过。徐志辉,我向其他机构会努力的,有机会的话,看看能有什么办法吧。
相关链接:
耒阳病人
--一座城市的崛起,一群风钻民工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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